从石头里“榨”出更多的油

文|鲍雅辉
2025-08-29

星大松

抚顺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抚矿集团工程技术研究中心总工程师。

一直往前冲

他初见干馏炉,是2001年夏天。

那年,星大松告别鞍山海城的父母,踏入千金路上的页岩炼油厂。干馏炉、大大小小的罐体和纵横交错的管道如电影画面般铺展在眼前,让他颇有些激动,心中笃定:“好好干下去,闯出自己的一片天。”

时任原油车间生产主任的姚昭旭第一次见到星大松,就觉得这小伙子很踏实。很快,他发现星大松“不仅好学,学得还快,遇事也不慌”。车间实习的那段日子,星大松觉得光啃书本不过瘾,一有技术问题就跑去请教他。“不只我,车间里的师傅一个也没放过。”姚昭旭回忆说。

整整一个夏天,他顶着烈日转现场,人晒得又黑又瘦,却将每一台设备、每一条管线、每一个阀门都烂熟于心。这让车间老师傅们刮目相看:“大学生能这样的,实在不多。”后来他说,虽然干馏的知识上学时接触过,但纸上得来终觉浅,多跑多问才能真把东西学到手。

随着专业素养的提高,星大松发现生产流程中的一些操作参数并不是靠计算所得,而是凭老师傅们的经验,他开始把精力投入理论计算。生产工艺流程被他分成几种类型,然后通过计算去调整、指导生产,在改善了工艺流程的同时,更提高了生产效率。

都说机遇留给有准备的人,这话一点儿不假。2006年,抚矿集团组建工程技术研究中心,集聚一批人才专攻油页岩炼油、环保和综合利用技术,升级干馏工艺,星大松也在其中。他被调走时,车间的老师傅们断言:“这小子是块好材料,就凭他那股钻劲儿,到哪儿都能行。”

被选中的原因,除了专业对口、工作踏实,还有领导也觉得他是棵好苗子。但星大松对自己的要求并不是“被培养”。当时,抚矿集团的油页岩干馏技术国内领先,并自主研发了第一代油页岩干馏技术,但基础理论研究方面还存在差距。后续研发若想继续推进,就需要在理论上真正“知其所以然”。这正是星大松的用武之地。

最终,他的研究课题被确定为“油母页岩干馏工艺回收方法”,简单说就是研发新技术,从石头里“榨”出更多的油。这一年,我国石油对外依存度已接近50%,这般“开源”的意义不言而喻。

然而,现实给了星大松当头一棒,他用一个月的时间去搜索新课题的资料,结果除了空白还是空白。在这个少有人知的技术领域,可参考的报告、论文和案例凤毛麟角。星大松手头除了一本由石油工业出版社出版的《中国页岩油工业》一书外,没有任何资料可借鉴。

实验设备起初也是零,全靠自己动手。当年实验室里那几个醒目的“大件儿”——玻璃管、玻璃瓶,像一段段串联而成的奇特物件,任谁也看不出那是装置模型,由星大松和同事们拼积木般一点点拼了拆,拆了再拼。

虽然有苦恼,但星大松把这当成了一个非常好的学习机会。“和教学相长的道理差不多,立什么课题就学什么,这样工作才推得下去,人也更有干劲儿。”那些日子,他从海量信息中寻找着蛛丝马迹,点亮灵感的火花。这种如海绵般拼命吸水的感觉,让他一次次感受到收获的幸福和喜悦。

转过年来,试验阶段开始,从前的技术积累同样是零。他和同事们靠着一点一滴的实验积累数据,走了不少弯路,但他觉得,每天都能从走过的弯路中不断发现、修正问题,这本身就足够有价值。

这样的冷板凳一“坐”就是一年多。经过不断打磨,终换来第二代油页岩干馏工艺的诞生,回收率提高了10%。作为项目的重要参与者,星大松拿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个专利,这一年他还不到30岁。

在研发成功的第二天,星大松就回归了日常——又坐到了他的冷板凳上,开始了下一个项目的研发。

这也是在企业做研发与在科研院所的不同。企业研发工作的一大特点是压力更大、节奏更快,如此才能保证技术尽快迭代升级的步伐,以符合企业的生产现状和效益预期。这不仅意味着更多的付出,更决定着星大松们的命运——只有做出来和没做出来两个结果,没有中间态。因为一旦失败,企业为此付出的代价不仅是科研经费和人力成本,更有无法挽回的时间和机会成本,甚至面临失去市场的困局。

“想走在产业前端,就不能停,一定要一直往前冲。”星大松说。

专注于每一次滴落

在企业做研发,攻的是技术,接的是地气,所以每遇难题,星大松都会到车间去转一转、看一看。工人师傅手中的“笨方法”常常能成为“金点子”,在瞬间激发星大松的创新灵感。一次,车间里老师傅不经意的一句“不知道怎么办,就去做”,给了攻坚“分级干馏”项目的他以启发。

从前,破碎筛分后送进干馏炉里的油页岩,颗粒大小不一,在炉中受热不均。“小块的干馏完了,大块的还没干馏透,为了保证回收率,还得满足大块的干馏时间,这样小块还得等大块,系统的效率就下降了;要是时间上满足小块的,大的还没有炼透,原料就浪费了。”和干馏炉打了10多年交道的星大松深谙它的脾气。这就像年龄不同的学生要分班,要把哪几个年龄段的学生安排在一起才科学。关键不在于班,而在于怎么分。而要找到那个最优的分级点,没有捷径,唯有反复尝试。

从那天起,实验室成了星大松的第二个家。

芯片设计、量子计算、基因技术这样的科研工作,听起来颇“高大上”,影视剧中的画面更加深了这个印象。但现实中,这是一个既要奔走四方,又要耐得住寂寞的工种,实地调研,异地研讨,办公室加班,家中深夜研读,皆是常态。这个领域里,8小时工作制早被打破,绝大多数时间,星大松的生活和工作就像打碎的鸡蛋,蛋清和蛋黄全部搅和在一起。“也没什么明确的上下班时间,科研这事儿,投入时间不一定产生效果,但不投入就永远没有进步。说到底,一辈子都要往前走,别问西东。”他说。

做实验用的油页岩,堆在实验室外面,他一盆盆端进来,用筛子一点点筛分出大块、小块,再送进实验炉。一遍遍调整参数,记录、分析;一次次测算产油效率的差异……这一忙,就是披星戴月的两年多。

“经常没有时间概念,不知不觉就干到三更半夜。”星大松回忆说,那阵子他整日整夜泡在实验室,实验楼的保安过了晚上11点就会锁楼门,而星大松总是连通知加班的电话都忘了打,半夜才想起拨电话麻烦保安“开下门”。10年后的今天,那串电话号码他仍能脱口而出。于他而言,那是无数次失败与重来中,一个再熟悉不过的符号。

最终,星大松经历了上千次不同组合的试验,建议将入炉原料颗粒的大小精细划分为10—30毫米、30—60毫米两档,进干馏炉后由于其粒度相近,受热更加均匀,也更能保证效率。

2015年12月15日,页岩炼油厂新建的F装置顺利出油;2016年3月,G装置也成功产油,第三代油页岩干馏工艺研发成功,技术水平国内领先、国际先进。凭借升级后的技术,抚矿集团成为国内最大的油页岩加工基地,油页岩产油量每年超过45万吨,占全国一半以上。抚顺矿业集团工程技术研究中心被命名为“国家能源页岩研发(实验)中心”“国家地方联合工程实验室”。

后续的故事,仿佛一马平川。

2019年,抚矿集团大力培养青年人才,星大松凭借在油页岩干馏工艺研发方面的深厚积累,被擢升为工程技术研究中心副总工程师兼工艺室主任,2020年6月,又成为工程技术研究中心总工程师兼亚太固体废弃物产业技术研究院副经理。

星大松并没有离开他的板凳,他仍寻找从石头“榨”出油的新方式,把废旧轮胎等废弃物和石头放在一起榨,乐此不疲。

回顾自己的职业生涯,星大松总觉得很幸运,一直在干自己的专业。“水滴每一次都滴落在石头同一位置,这是一种专注和坚持,更是任何事都无法比拟的享受。”星大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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